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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一的女人

时间: 2019-09-09 10:59:08 | 作者:逆 | 来源: 帝国文章网 | 编辑: admin | 阅读: 次

唯一的女人

  天还没放亮,村子里极寂静,除了几声布谷鸟叫,就是树叶子微微摩擦的响动。隔壁家的老头子起夜,不住地咳嗽起来,嗓子里涌出一股痰液。一听就是个老气管炎。

  父亲一边把竹篓子拴在自行车后架上,一边听着老头儿的咳嗽。他皱了皱眉头,略微恶心,又心疼又气恼地说:“跟俺爹一样,也是个老气管炎!”

  办完爷爷的葬礼,父亲就把爷爷钉在了脑子里,每天使劲儿地回忆,生怕忘记。他总是自言自语地提起爷爷,好制造爷爷尚在的假象。父亲的来处有二,现在少了一处。我奶奶的身体接连长病几次,若奶奶有个好歹,父亲的人生只剩归途。父亲要肩负起照顾奶奶的责任,还要发愁家里的经济来源。

  一个月过去了,奶奶的病奇迹般全好了,留下些后遗症,身子直不起来,只能弯腰走路。她说她不伤心,伺候爷爷一年多了,天天给他抠痰,倒尿,喂吃喂喝,她早烦了。

  据我大姑姑说,我爷爷当年很气派。

  四十岁,正值力壮之年,我爷爷却像个六十岁的老头儿——一个枯黑瘦小的老头儿。那时候,我父亲还没出生。

  气派是说他的脾气和生意。爷爷是驴车队的队长,不分昼夜地出远门,给做生意的人运货,有时半个月一个月不回家。他常常带着一包袱窝头,饿了好充饥,备几个馒头,好解解馋。他赚的钱比村里种田的人家都多,足以让家人体面的活着。

  他坐在驴屁股后侧,闻着驴散发出的腥臭的味道,和自己身上汗液的恶臭味,使劲儿扬起手里的鞭,一会儿厚重地抽打着驴胯骨,一会儿清脆地抽打着头顶上的空气,嘴唇变换着形状发出不同的号子。

  有时他会生气找茬,骂后面的驴车跑得慢。也不怪爷爷生气,队里有个叫刘四儿的,从小捡粪,后来才跟着我爷爷赶驴车。驴车队慢跑的时候,他就干起老本行来。看见驴拉粪,就拿篓子盛,一坨也不愿丢在马路上。

  父亲推了车子出门去,趁着月光辩清了去往祝家庄的路。

  一段泥巴小路蜿蜒曲折,窄地只能通过一辆驴车。昨天下过一场雨,这条路备受折磨,先是毫无遮挡地被雨淋湿,软化为泥,又被无数自行车、驴车、手推车碾压得伤痕累累。路面凸起一条棱,又凹进一处坑,父亲走上这条路,也加入折磨路的阵营。

  而后又是一段油漆路。青灰色的路搭配两旁的绿油油的麦子,再合适不过了。一望无际的平原,全是绿油油的,这条青灰便成了画面中的特色,尤其扎眼。父亲独自享用这条青灰,细轱辘压过的地方,出现了一条湿黄的痕迹。父亲与车,成了这画面的点睛之笔。

  这一切都笼罩在月色中,笼罩在黎明前的蓝黑中。天空蠢蠢欲动,好像下一秒就要悬挂起一轮太阳,放出万丈光芒。

  经过很多段泥巴小路和油漆路,父亲到达了祝家庄。

  “收瓶子喽~”父亲悠长清亮的嗓音在寂静的黎明里极具穿透力。

  还真有起得早的村民,听到父亲的号子,便站在自家门前,故作悠闲地踱着步子,等父亲靠近了就问:“收瓶子的?几分钱?”

  “大爷,把瓶子拿出来吧,我还能哄你呀!”父亲说。

  “小儿,嘛时候干上这个活儿了?”大爷问。

  “干了好几个月了!”父亲回答。

  父亲爱逗乐儿,尤其得那些大爷大娘的喜欢。父亲说,那个村子的人,都和蔼可亲,平易近人,见面就叫他“小儿”,对他很关切。

  快到中午了,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上方,和蔼地温暖着僵硬的土地。父亲的篓子里瓶子直往外溢。

  他早早的就饿了,力气也用尽了。这里是祝家庄的尽头,任务完成了,他想收工往回走,正好能赶上吃午饭。

  “收瓶子喽!”

  父亲的吆喝声向来是浑厚而悠长,富有感染力的。而现在这声吆喝却是短促而尖锐的,不是为了吸引村民的耳朵,而是习惯性的吆喝几声,好不失自己的身份。

  走到一个胡同口上,他看到一个满头花发的老太太,弯着腰,背着手,突出着颧骨,高举着头颤巍巍地迈着步子。他没力气去搭理,心中烦躁。

  “你是收瓶子的?”老太太停下脚步,打量起父亲。

  “是啊,大娘!”父亲不失礼貌地说。

  “哪个村的?”

  “俺是刘家屯的。”

  “多大了?”

  “20岁了!”

  沉默截断了将要进行的对话。

  父亲感到极其不舒服。老太太突然沉默,呆立在那里望着他,那副样子让他想起父亲讲过的有关老太婆的鬼故事。他想赶紧逃离。

  见父亲要走,老太太忙问:“你认识刘义青吗?”

  “那个……”父亲听了,慌了神,打个马虎眼,骑上车子逃走了。

  我爷爷就叫刘义青。他的驴车队总是在路上,车队的成员换了又换,爷爷雷打不动地牵着头儿走,仿佛有他在,车队就还是那个车队。

  爷爷头脑灵光,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见了警备队他也能周旋几句,吃不了亏。

  爷爷对父亲说,他拉驴车那会儿,外边在闹鬼子,不远的河北地界鬼子正呜哩哇啦地在老百姓的屋顶上乱窜,未嫁的姑娘们穿上暗沉的黑棉袄,盘起发髻,好躲过鬼子的糟蹋。幸好,爷爷的生意一般都在山东,他要跑的路程都是太平地界。

  车队里来了一个娘们儿,大家叫她“祝嫂”,长得五大三粗,黝黑的皮肤,大颧骨极突出,头上梳着一条粗黑的,混杂着土和草屑的长辫子。她是个寡妇,独自出门挣钱,三个孩子在村里由他们爷爷奶奶照看。

  我爷爷是个善心肠,她也就成了我爷爷在车队里格外照顾的对象。爷爷经常分给祝嫂半个馒头吃。

  父亲回到家,我奶奶就先骂上了:“小兔羔子,还没到晌午,就回来了!”

  奶奶是拿着笤帚疙瘩出来的,看了看父亲的篓子,满满当当的,举着的笤帚疙瘩放下了。

  “俺收满了你看不见?你眼花了吧!”父亲咬牙切齿。

  “你还敢犟嘴!”奶奶边骂边追,父亲边跑边笑。

  这样的场景太常见了。大姑姑自丈夫死后就一直在娘家住,二姑姑三姑姑回来看奶奶。我的三个姑姑在院子里看着父亲挨打,附和着奶奶的骂声说:“从小就皮,该打。”

  爷爷的车队走了一个月,回来的时候,队员们一个个都成了泥人,仿佛手指戳到皮肤就能扣下一层黑泥,身上热哄哄的冒着酸臭气,老远就能闻到。

  到祝家庄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前面封路了,祝家庄不让人进,也不让人出,爷爷一张油滑的嘴也没派上用场,被警备队骂全了八辈祖宗。

  大家连续赶了两天的路,疲倦地哈欠连天,都不想绕远路回家,只能等着通路了。驴车依次停在了马路边上,队员们或坐或躺,都软塌塌地睡着了。

  祝嫂的家就在这村边上,却也不能回去了。她心里更加着急,她一天也不想在外边呆。自己的男人没了,跟着一群大老爷们漂泊在外,真把自己当个男人使了。如今到家门口,却不能回去舒服的躺在炕上。想到这里,她抹了一把眼泪儿。

  父亲跑到柴火房里,钻进柴堆,奶奶打不着,气得跳着脚大骂:“你爹刚死,没人管得了你了,我早晚叫你气死。”

  “俺收了多少瓶子,你没看见啊?”父亲说:“你光疼俺姐姐们,就知道揍我!”

  “俺生了你,养了你,还主不得揍你了?揍你个皮开肉绽你也得受着!”奶奶吵架那是一流的,村里人都知道。

  奶奶见父亲不出来,吃过两口饭就干活儿去了。大姑姑心疼起父亲来,对着柴火房命令到:“六儿,出来吧!娘走了。”

  “大姐姐,你凑近点!”父亲仍旧不出来,枯叶和黄草掩盖着他白皙透红的脸,粗壮的四肢笨拙地陷进柴堆里。

  “啥事?你出来说。”大姑姑说。

  “在这里说就行。”父亲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,“我去祝家庄,一个老太太问我认不认识刘义青。”

  “祝家庄?”大姑姑皱了皱眉头,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祝嫂?”

  “谁?”父亲问。

  “别瞎打听了,俺不知道,以后别提这个!”大姑姑生气走了。

  父亲扒拉开草叶子,屁股灵巧地抬起来,两条腿高高腾起一跃,跳了出去。他拉住大姑姑,嬉皮笑脸地说:“大姐姐,你比俺大18岁,你肯定知道俺不知道的事。告诉俺吧。”

  “俺啥也不知道。”大姑姑生气了。

  爷爷两天没合眼了,却睡不着觉,他肠子里咕噜咕噜乱叫,兴许是闹肚子了。

  路的两边就是深水沟,水沟对面就是麦田,麦子已经拔高了,正好遮住他的屁股。他跳到麦田里蹲下来解手,真是痛快。

  爷爷摸索着土地,捡了几个土坷垃擦屁股。他刚要起身,一只手便抓住了他的裤腰。

  “救我!”一个沙哑微弱的声音说。

  “啊!”爷爷吓了一跳,马上又恢复理智,“你是谁呀?”

  “我是当兵的。被鬼子追到这里,几天没吃饭了。”那人有气无力地说,“他们在抓我。”

  爷爷扶了那当兵的一把,他全身滚烫滚烫的,湿漉漉的,头发服帖地趴在头皮上。

  “全身都湿了?”爷爷问。

  “我是从运河那边游过来的。”当兵的说完这句话,就垂下头去,手死命地抓住爷爷的裤子。

  爷爷挣脱开他的手,回到驴车上,取了半块馒头给他——爷爷只剩半块馒头了。当兵的又累又饿,还发着烧。帮还是不帮他呢?爷爷左右为难。

  爷爷想到了祝嫂,现在只能和她商量商量了,她家就在这里,说不定有办法呢!再者,一个女人肯定心善,保准愿意帮助一个落魄的人。何况他是个当兵的。

  祝嫂很爽快地答应了,她和爷爷丢下驴车,拖着半晕的兵,钻过一个狗窝似的洞,到了祝家庄,一路躲躲藏藏,生怕遇见巡逻的那群人。

  月光偏偏照在他们身上,好像全村都在眼巴巴看着他们似的,祝嫂和爷爷害怕的气喘吁吁,心脏乱跳。

  要是让人发现他们藏人,应该是不小的罪过,爷爷他们不知道后果是什么,只知道那个当兵的需要帮助,让人发现就糟了。

  到了祝嫂家,祝嫂打开门的功夫,警备队的耳朵便捕捉到了他们的响动。

  他们发现了这一行人。接着就闹哄哄的找到家里来。爷爷和祝嫂急中生智,把当兵的藏在大口箱里,盖上两床被子。他们俩脱去外套,躺在了一个被窝里。

  带头儿的王七踹开了门,进来三两个人,借着月光,他们看到爷爷和祝嫂躺在被窝里,嘲笑了一番。爷爷羞的脸通红,一个劲儿的拿被角盖脸,祝嫂却不怕。

  “俺是个寡妇,找个男人搭伙过,不妨碍谁吧?”祝嫂从被窝里跳出来,站在炕沿上,扮出一副泼辣相,一手高高地叉着腰,一手在空中画着圈,指指点点地骂。

  “是不是妨碍你了?那你上来,量你也没上过寡妇炕!”祝嫂指着王七说。

  王七羞的无处躲藏,气的来回晃着身子跺着脚,骂道:“你个泼妇,谁稀罕上你的炕啊!走!”

  王七的脸憋得通红,带着人走了。祝嫂松了一口气,赶快打开大口箱,当兵的已经睡着了,看来是累坏了,祝嫂决定不打扰他,一是想让他好好休息,二是怕再来查人的。

  爷爷慌张地问:“他们没看清俺吧?”

  祝嫂说:“大晚上的,没有灯,他们认不出你。”

  爷爷也松了一口气,放松地往炕上一瘫。

  祝嫂心乱如麻,这些年多亏了我爷爷的照顾,她才感受到一点温暖,若是爷爷是个自由身,她肯定毫不犹豫的嫁了。但是,她知道,他有家室。

  祝嫂钻回被窝,眼泪从心里一直流到枕头上,从屋子里一直流到她驾着驴车走过的每一步路上,再流到她死去男人的坟上。

  爷爷心有余悸,两腿发软,动弹不得。看到祝嫂抽噎着哭泣,他温柔地安慰着,祝嫂则一头钻进爷爷怀里。

  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瞬间被黑暗吞噬了,黑暗并不全是可怕的,有时候是羞涩的,还有时候是羞愧的。羞涩的黑暗,一般是情投意合的男女初尝禁果;羞愧的黑暗,往往暗示着一段孽缘。

  外面的月亮虽然投不进屋里,但它也主动地躲在了乌云的身后,好像给爷爷和祝嫂熄灭了灯盏。

  第二天,天刚亮爷爷就醒了。他看到身边躺着祝嫂,便慌了神。祝嫂还是那么镇静地说:“你不用怕,俺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
  爷爷手心冒汗,一言不发,哆哆嗦嗦地穿衣服。他的脸苍白麻木,眼神飘忽不定,身上还是那股酸臭味。

  “你有四个丫头,俺要能替你生个儿子,也算报答你的照顾了。”祝嫂说。

  “俺不要!”爷爷扔下这句话就走了。

  父亲隐约知道有一个“祝嫂”,但是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。大姑姑嘱咐他,以后不要去祝家庄了,也不要理会那老太太。

  可是,第二天,父亲鬼使神差地又去了祝家庄。好像那个谜团有极强的磁力,吸引着他一探究竟。

  天蒙蒙亮,父亲已经到了祝家庄。

  “小儿,昨天见你,不是说出门干建筑了吗?”一个老大爷问父亲,“怎么刚走就回来了?”

  “俺收瓶子都收几个月了,没干过建筑。”父亲回答。

  “你不是祝长顺?”

  “不是!”父亲说。

  “长得太像了,一模一样!”老大爷说。

  父亲恍然大悟,昨天村里人对他像老熟人一样,原来是认错人了。

  天下哪里有那么巧的事。他到底与那人长得多像呢?以致于那么多人都认错了呢?父亲到现在还纳闷。

  爷爷回到驴车上,路已经畅通了。幸好队员们都没醒。爷爷坐在路边愣了会神,又返回祝嫂家,把当兵的叫醒,带他上了驴车。

  回到爷爷家,当兵的吃好喝足,又住了半个月以修养身体。临走的时候,还送给爷爷一只钢笔。20年后,爷爷临死的时候,气管被堵的说不成一句整话,他拿出钢笔来,递给父亲说:“这是俺年轻时侯救过的兵送的,他若有良心,回来找俺,你们可以沾沾光了。”

  谁知道爷爷救的是谁,是哪方面的兵,他没有回来过,说不定早已战死沙场了呢!

  爷爷回到家,脑子里抹不去昨天晚上那回事。即使他不想,当兵的在他眼前晃悠,他也不由得想起来那件事。

  他洗了个热水澡。洗干净了,自然而生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。

  家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,又是那么新鲜,就连奶奶的打骂对他来说,也是一种幸福。奶奶比祝嫂要漂亮多了。她长了一副标志的美人相,皮肤白皙,五官精致,身材小巧匀称,即使到了四十岁还是那么楚楚动人。唯一的缺点,就是脾气太大。

  爷爷决定不再出去拉驴车了。爷爷说大姑姑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,往后来家里提亲的人肯定不少,不能没主事的。但是,家里的生活也一天不如一天。

  奶奶的脾气更大了,爷爷对她更宠爱了。一年后,也就是爷爷四十一岁的那年,父亲出生了。

  爷爷从家里走后,祝嫂发现自己怀孕了,她很欣慰,也很焦虑。她想去找我爷爷,又怕爷爷嫌弃。

  她决定生下孩子,如果是儿子,她就抱去给爷爷养。她的大肚子是全村人都知道的秘密,大家装聋作瞎,给足了祝嫂面子。

  祝嫂生了个男孩,这个性别好像给了她充分的理由来找我爷爷。

  因为在农村,没有儿子,要被笑话的,好像活着就是为了生儿子好传宗接代。我爷爷生了五个闺女,死了一个,剩下四个,到四十岁都没个儿子。

  祝嫂抱着两个月的婴儿来到了刘家屯,很轻松找到了爷爷家。去年她跟爷爷拉车时,和其他队员来过爷爷家。

  爷爷去开的门,见到祝嫂抱着孩子,他的心快要跳出来了,望了望胡同左右没有人,他稍稍放下心来。

  “祝嫂,你怎么来了?”爷爷问。

  祝嫂欣喜地流下眼泪,说:“给你生了个男孩。”

  爷爷的脸色立马惨白,他听到那婴孩发出奶声奶气的声响,越发紧张,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,急得来回踱步,叹气。

  大姑姑下地回来了,看到爷爷和祝嫂在门口,祝嫂流着泪。

  “这是祝嫂,跟我拉过车!”爷爷故作镇定,笑着向大姑姑说。

  大姑姑立马板起脸来。大姑姑极聪明,而且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,一眼就看出这里面的门道。

  “俺娘刚生了孩子,休息着呢,今天俺就不留你吃饭了。”大姑姑话里藏针地说。

  祝嫂一听,心里凉了半截,低着头摇着孩子,羞愧的不知怎么办才好。

  “是啊,你先走吧,俺送送你。”爷爷拉起祝嫂的胳膊就走。

  “俺是来……找你的,俺想把孩子……”祝嫂一边说一边挣脱爷爷的手,她抽抽搭搭的,话都说不完整。

  “俺才不管你是来干啥的。”大姑姑气得大叫,“现在快走!别把俺娘俺弟吵醒。”

  爷爷又拉着祝嫂走,他知道大姑姑的脾气,随我奶奶。大姑姑正待嫁闺中,本来家里落魄,不好相人家。现在祝嫂来闹,事情要是传开了,恐怕大姑姑嫁不出去了?二姑姑也快成年了,怎么好相人家呢?

  祝嫂知道了我父亲的存在,心灰意冷。她不停地掉眼泪,爷爷一点都不心疼,他只想快点送走祝嫂,好回去安慰生气的大姑姑,好不让大姑姑在奶奶面前乱说话。

  “你走吧!带着个孩子怪累的,别来找俺了。”爷爷说。

  “俺以后可见不到你了?”祝嫂哭的眼睛肿胀,嘴唇也往外翻成两根香肠,脸上满是泪水,擦都擦不净。

  “俺以后去看你。你快走吧。”爷爷急说。

  祝嫂走了,迈着极慢极慢的步子。转出胡同口时,她回头看,爷爷已经跑回家里,反插了大门。

 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,这是早在一年前就预料到的结果。本来是感恩,却以报答为借口,变成了爱和占有欲,这占有欲在祝嫂备受煎熬的一年里,无限扩大,越来越强烈,却又被理智扼杀住。祝嫂知道,本来就不该抱有希望的。

  爷爷家不远处就有一个大坑,春天一到,便渐渐填充了水。夏天,伴着瓢泼大雨,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,吵的人家睡不着觉。早上一看,水已经漫出大坑,成了一个水湾。后来,这个坑越来越大,越来越深,孩子们在这里游泳、洗澡,妇女们在这里洗衣服、刷鞋,老人们在这里乘凉,摇着蒲扇。

  祝嫂走到湾边,靠着树坐下来,幸好这个季节,这个时辰,这里没有人。湾里有半坑水,沿岸的柳树和杨树积蓄着力量,将要喷发嫩绿的芽。微凉的风穿过空气,安抚着大树的枝条,安抚着水湾里的波纹,也安抚着祝嫂的脸庞。

  怀里的孩子“哇哇”哭起来,祝嫂才从痛苦中醒来,她撩开蓝底白花的棉麻外套,再揭开暗红色薄毛衣,一个雪白的柔软的乳房便探出黑褐色的乳头,孩子像只饥饿的小狗,扑到食物面前,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

  父亲走到了祝家庄的尽头,又来到那条胡同,老太太又站在胡同口了。她就是祝嫂,六十岁的年纪,老得像八十岁。父亲看到她的眼睛通红通红,脸上全是哀伤。兴许是昨天一宿没睡,全在回忆和盼望中度过了。

  祝嫂看见了父亲,急步走过来,抓住父亲的自行车,热切地注视着他,缓缓地问:“小儿,你爹挺好的吧?”

  父亲茫然不知所措,无暇顾及心中的谜团。他挣脱祝嫂的手,推着自行车跑开两步,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:“俺爹没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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